“六十六。”
“你能给自己的爸爸一个简单的评价吗?事业上。”
“古城春能有今天的局面,全凭他的智慧。尤其前二十年,他思想激进、大刀阔斧,把一个只有几十个人的集体小酒厂,发展到现在一个四五千人、年销售额四十多亿的大企业集团。我们在菊城稳居第一,在整个临淮市也是排名前二十位的骨干企业。爸爸的一生是成功的。只是最近这些年,他明显没有以前的锐气了,一些做法过于保守和固执。”
“孟董事长亲手缔造了古城春今天的辉煌,对古城春的感情自然不是一般人可比的。只是在自然规律面前,任何人都不可能违背。六十六岁早已不再年轻,对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来说内心里也是充满了各种矛盾,想干事,却又没有年轻时的那股闯劲和干劲;想退休,却又觉得自己还可以用阅历、经验为企业和后辈们把握方向。所以,这是一个尴尬的年龄,造就了一种矛盾的心态。孟董事长不想退,又想让你分担他的压力,想让你接班又不想让你过早地接班,这是一种老马恋栈的正常现象。当然,这只是我的推测,你觉得呢?”
孟玲陷入了沉思。
“历史上,有几个皇帝是活着的时候让太子接班的呢?屈指可数吧?处在权力顶峰的人,你让他轻易放弃自己手中的权力,很难!”
“也许你说的有道理,我有点明白爸爸的心思了。”孟玲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着吧!还能怎么办?”
“你可以等,但古城春等不得,残酷的市场竞争也不允许。你若等,可能至少再等四年,我觉得孟董事长想干到七十岁。四年对一个企业意味着什么?可能会葬送古城春发展的大好形势,甚至可能毁灭这个企业。古城春现在就在温水里,四年的时间即使不能把它煮死,也能让这个企业的精气神垮掉,到时候你若想把失去的追回来,难如登天!”
孟玲不说话,林嘉树的每一句话都对她深有触动。
“如果我是孟董事长,我会直接任命你为总裁,而不是副总裁。你不是小孩子,而是国外名校的博士,还有国外大公司的工作经验。在扶你上位之前,我会把阻碍你接班的各种绊脚石全部清理掉,不留任何隐患。目前看来,孟董事长不是不明白这个理,他只是不想这么做。他不动梁斌这些人,可能就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动。如果他带头让出总裁的位置,梁斌这些人就没有理由继续赖在企业的高层位置上。当然,让出了总裁,他就很难插手企业的日常管理了。”
“梁斌这些人不是单纯地拿掉这么简单,他们都是企业的股东,是跟随爸爸创业的老臣。这些人的退出需要股份清退,股份清算又有个按照多少比例清算的问题。毕竟企业发展了这么多年了,企业的资产远远高于当初他们入股时的资产。”孟玲不无忧虑地说。
“我大学老师徐深耕教授也认为,多年前的那场全国企业改制风潮,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。一些普通的管理者一夜之间就成了企业的股东,成为企业的所有人,但他们如何退出来呢?老的不退出来,新的怎么进入呢?目前,国内很多县域企业都面临这个问题。你知道sleepgpartner这个词吧,不参与公司实际经营的合伙人或者股东。像梁斌等这帮人股份本身不多,干脆就把他们养起来,每年分红不就得了!”
“怎么养?”
“就让他们做纯粹的董事不好吗?如果孟董事长真有心做这件事,并不复杂。”
“什么也不做,也不好吧?”
“你读过《斯巴达克斯》吗?看过电影也行。”
“看过电影。”
“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?”
“宏大的场面。”
“我印象最深的是里面有个元老院。执政官和军事统帅动不动就被叫到元老院去,接受长老们的质询、问责,挺有趣的。如果梁斌这帮人进入董事会也不能闲着,就让他们干两个事,一个是制定企业发展规划和目标,一个是定期对企业执行团队进行考核。一个现代企业,要形成一种考核文化,定期对中层以上的干部进行考核,半年一次或者一季度一次。一到考核季,要让人人都如临大敌,全力以赴。”
“考核本身就是一个得罪人的话,董事会这帮人都是企业里的大佬,是这个企业的主人,让他们进行考核,最具权威性,没人敢说半个不字。被考核的人为了业绩的漂亮,也会想法设法地去分解指标考核他的下级。这样,整个企业的考核体系就大体建成了。”
“这些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,让我感到吃惊。这些可不是书本里的知识!”孟玲由衷地说。
“有点自己的感悟而已,仍然是来自书本,但不是在课堂,而是在图书馆里,在平时的知识积累上。我喜欢读书,尤其历史,从小就喜欢。不过我没有啥管理经验,这你知道的。刚刚说的这些,我可是不负任何责任的。当然,如果这番信口开河的胡侃能给你带来一些启发和灵感,我会感到很高兴。”
“呵呵呵,恐怕不只是信口开河吧!你很聪明,也很有心,我有点喜欢你了。今天的谈话,已经远远超过我的预期。本来我只是想听听你在古城春看到的问题和感受,没想到谈得这么深入。你的知识储备很丰富,应该远超同龄人了,连我这个留学的博士都自愧不如。”
其实林嘉树没有告诉孟玲的是,他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《当前县域企业发展瓶颈及破局》,而且被评为优秀毕业论文在校刊上发表了。他的导师徐深耕教授,是国内很有名气的经济学家,最近几年专注于县域经济发展的研究,还承担了中央部委的好几个研究课题。大三大四两年,林嘉树被徐教授选中,跟随他在省城周边的县区,对上百家大中型工业企业做过详细的调研。因此对县域工业企业的发展现状,林嘉树并不是一介小白,而是有着自己一些独到的见解。
为了这次和孟玲的谈话,林嘉树差不多把自己和徐教授的几篇论文都背诵下来了,难怪让孟玲这么聪明的女人都感到服气。
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,太阳驻足在西边的山顶,默默余晖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远处的寒林和村庄正渐渐被暮色笼罩。
茶水换了好几茬了,干果却没有吃多少,两人光顾着说话了。从上午十点多钟到现在,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五六个小时。这期间,他们除了喝茶,吃茶点,连午饭都没吃。
孟玲是忘记了一切,但林嘉树的肚子早已叫个不停,他早就饿了。但孟玲不说饿,他也只好苦苦支撑着。
“饿了吧?我请你吃饭!”孟玲说。
“这顿饭我来请孟总吧!上次你把钱给了我,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感激。只是当时自己病着,脑袋昏昏沉沉,恐怕连句感谢的话都没说利索,今天正好补上。”林嘉树真诚地说。
“你得明白,你没有资格跟我比有钱,连杨宇杰也没资格。况且,今天你只是我请来的客人,我能让我的客人请我吃饭?那笔钱早该给你们了,别说感谢,那样我会感到脸红。”孟玲很干脆。
孟玲让茶吧的服务员给餐饮那边打电话,订了个房间。五点左右,在服务员的引领下,拐弯抹角来到一个包间。
饭菜已经摆好,满满的一大桌子。林嘉树真的饿了,他拿着筷子,瞅了一眼孟玲。
“吃吧,还客气啥,我要你原形毕露地吃!你若能把这桌子菜吃完,我就服你。”孟玲笑着说。
“为了能让孟总服一回,那我就努力试试。”林嘉树也不客气。他想,这是第二次在女人面前这么吃饭了,第一次是叶青青。
“私下里,就叫师姐吧!我说过,我也是省财经毕业的,比你早十年。从那里毕业后就去了英国。”
“求之不得!有这么个大能量的师姐罩着,我在临淮还不得横着走!”林嘉树记得孟玲说过她也是省财经毕业的,今天,既然孟玲郑重其事地这么说了,他自然乐意认下这个多金的师姐,这将是他在临淮重要的人脉资源。
孟玲笑道:“你想横着走,那也得会啊!怎么看你都不像会横着走的人。”
“内心横着,外表君子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孟玲笑着笑着,突然打住,不无忧虑地说:“师弟,今天我们谈的那些设想,有一个前提,那就是得让老爷子理解并接受,他不接受,一切都等于白说。”
是啊!如果孟董事长不认可,他俩这六七个多小时的谈话就等于白费口舌。林嘉树也撂下手中的筷子。
“师姐,我们刚才谈到过,历史上,没有几个帝王是在自己活着的时候,把皇位传给太子的。我的意思是,作为一个长期处于权力顶峰的人,或多或少都沾染上了一些帝王习气。无论在管理手段上还是驭人用人上,他内心里形成的那种自负是不允许别人轻易碰触的。比如,孟董事长在几个副总之间搞的平衡策略,这种老掉牙的思想,也许他自己还认为很高明。所以,我觉得你和孟董事长之间,虽然是父女,也得讲究点策略和手段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你有没有想到过辞职?”
“辞职?说句心里话,心里真想过。如果我是个普通的员工,说不定会立马拍拍屁股走人。但我是这个企业的接班人,也就在生气的时候心里想想而已。”
“我如果是你,就找个适当的机会,向孟董事长提出辞职,不干了!我不干照样有的是钱,你老爷子再有本事家业再大,将来不传给我你传给谁?我根本不需要像你一样奋斗,干嘛受这份罪?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以退为进,可以试试!你一定要‘真’辞职。”林嘉树意味深长地说。
孟玲沉思了一会儿,端起水杯,和林嘉树碰了一下,说:“这个可以有……”最近转码严重,让我们更有动力,更新更快,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。谢谢